AI杀死媒体,专业主义永生
时间: 2026-03-03 07:23作者: 赵泽文作者丨胡家铭(资深媒体人)
在莎士比亚《哈姆雷特》第三幕第一场,有一句著名的台词:
To be or not to be, that is a question.
这句话用在 AI 冲击之下的媒体行业,想必再合适不过。
当如今的 AI 能够以近乎零成本、秒级的速度,完成线索抓取、数据清洗乃至一篇标准行业报道的撰写时,传统媒体赖以生存的“信息差”,已经被击穿大半。
在这场由 AI 主导的降维打击中,古典式的媒体作坊形态注定崩塌,低附加值的流水线撰稿人,也将被逐步替代,不过由于媒体形态的不同,过程有快有慢,如是而已。
硬币的另一面,则是媒体行业的生门。当且仅当 AI 剥离了所有重复性的文字劳作之后,真正的新闻专业主义,才会迎来重塑内核的契机。
这或许是一份面对现行所有媒体的“檄文”。但请你们相信,我比你们每个人,都期待 AI 时代的媒介形态真正到来。
01:前 AI 时代的媒体形态
我所说的媒体类型,是剔除官方媒体之后,以图文和视频为核心的市场化科技与财经媒体。尽管以下观察多源自我个人的从业经历,但管中窥豹,足以透视整个赛道的组织形态。
我正式踏入这个行业是在2019年末。彼时,以咪蒙为代表的图文自媒体,刚刚吃完第一波流量红利,而半佛仙人、小约翰可汗等视频化博主,正处于起步阶段。
我进入的科技行业媒体赛道,看似风头正盛,但站在7年后的今天回望,那其实已经是行业最后的拐点。
我对于行业自媒体拐点的判断,跟一般行业拐点不一样。我的判断依据,不是针对某家具体媒体的营收或者整体行业的产值——
而是这个行业,是否还能吸引有才华的年轻人入行,行业的能力和资源,是否还能依靠前人带后人的形式代代相传。
以此为准绳,我认识的大量“行活不错”的年轻媒体同行,平均年龄已经逼近30岁,25岁以下的新朋友不能说没有,起码我自己很难见到。一旦媒体的核心能力,无法依靠组织架构和行业规范进行传承时,衰退就已经注定。
在 AI 时代到来的前后,这些媒体或自媒体被我分为以下几类。
第一类自媒体,以博主的形式为外界所知,他们以个人IP为资源节点,对外输出自身的观点和观察。这类自媒体的组织形式,通常是一个创始人带一到两个运营,再加几个写手组成。
这种架构下,创始人自己就是商务,他们靠自身的影响力去获得商单,出席活动。即便有商务岗位,更多也是完成执行合同等事务性工作。创始人的资源,通常不会到除他本人以外的作者或运营手上。这些基础岗位的收入,通常是创始人收入的零头。
用一句我听过的话形容,就是“我们一篇软文,可以养你好几年。”
第二类自媒体,通常以机构化的形式运作,创始人本身可能是媒体的商务总或者主编出身,同样也是将自己此前积攒的影响力在企业端变现,下辖一到两个编辑和数个作者。
这种架构下,作者有概率可以署名,以此通过联系方式自己积攒行业资源。但作者的收入,仍然无法与合伙人相比。
第三类媒体,相对前两者规模大得多,他们通常以平台化的方式运作,拥有某个行业赛道较强的渠道影响力。作者可以靠平台势能积攒行业资源,并得到更好的工作机会,或者拥有自立门户,打造个人 IP 的可能。一旦作者从媒体跳槽到企业,收入可能翻两到三倍,甚至更多。
这三类媒体都有一个共同的底色:它们从来都不是现代意义上的企业,而是高度依附于创始人能力和资源盘的“手工作坊”。 一旦创始人个人的状态脱轨,或利益分配出现裂痕,作坊就会迅速分崩离析。
这种作坊模式,解释了为什么年轻人正在加速逃离这个行业。新媒体行业从微博诞生至今也不过15年,大量创始人仍处在当打之年。他们牢牢把控着所有资源节点。新入局的年轻人根本分不到一杯羹,自然没有留下来的理由。
如果跳出组织内部,从媒体和内容平台的关系来看,这种作坊的生存底座同样脆弱不堪。
纸媒时代结束之后,除了电视台和极少数拥有独立 APP 的媒体机构,绝大多数媒体本质上已经失去了向受众直接获取收入的手段。至于向企业“贩卖”内容,在我看来,除了利用渠道的流量势能,这个行为本质上已经极度靠近新闻敲诈,差别无非是方式方法是否体面,身段是否柔软罢了。
受制于算法推荐和平台推荐位,这些机构在大多数时候,只能“寄生”于某个内容平台,靠标题、标签、封面等算法导向的手段,把自己的内容推给对应的受众。
这些内容平台本质上也是企业。这导致官媒之外的市场化媒体,在这些平台发布内容时,也不得不选择性避开与平台公司相关的负面新闻事件。
所谓新闻专业主义,一旦关乎平台的商业立场,也就消逝无踪。
加之行业内大量媒体,只做案头工作,采访聊胜于无,它就已经把自己的命门彻底暴露了出来。面对数据整合与逻辑推演能力呈指数级进化的 AI,这种低附加值的手工作坊被成批淘汰,也只是一个时间问题。
02 :媒体的 AI 转型之殇
作为信息交汇的十字路口,媒体是除科技互联网之外,最早被 AI 浪潮拍打的行业之一。
到目前这个时间节点,只要稍微留心就会发现,大量的行业报道,已经充斥着“AI 味”。
原因很简单,目前行业内的所谓 AI 转型,大多停留在最浅薄的物理替代层面:作者们大概率把 AI 当作廉价的洗稿工具,或者高效率的初级撰稿人。
这些稿件 “ AI 味”的暴露,原因也是多方面的。
其一,国内目前用于写作的模型,还是以 Deepseek、Kimi 为主。AI 厂商为了让大模型不产生偏见、不输出极端言论、不惹麻烦,在底层施加了严格的限制。
这导致 AI 在遣词造句时,会下意识地选择最四平八稳、最中立、绝对不会出错的词汇。人类思维中那些“不 AI ”的部分,比如偏激、反讽、阴阳人,会被彻底阉割。
其二,在模型的训练阶段,人类标注员的工作之一是给 AI 的回答打分。通常条理清晰、全面详实、结构对称的答案会得到高分。单纯使用 AI 撰写行业报道,在目前这个时间点,水平只能算将将及格,但远不及一线行业媒体作者,靠行业经验所产生的观点和洞见。
加之大量媒体人离 AI 行业太远,他们的提示词工程能力极弱。即便有顶级 AI 在手,他们也不会正确提问,无法正确使用 AI ,进而输出大量“AI 味”极重的垃圾稿件。
其三,大量作者在媒体行业的产业链里,处于微笑曲线的底端。他们本就靠组稿或撰稿的手艺为生,为了饭碗和生活,他们一定不会让 AI 超过自身的写作水平,在实操中必然要让两种稿件产生明显的区分。
但 AI 生成文章的“ AI 味 ”,本质上只是现阶段的性能瓶颈。
迟早有一天,AI 的性能可以强到靠足够素材,就能“完美直出”一篇理性、中立、客观的新闻报道,这不正好是传统大媒体经过三审三校流程,所追求的终极形态么?
而且可以预见,这个拐点的到来,会比大量一线媒体人预期的职业生涯终点,来得更早。
但 AI 文本性能的提升,跟媒体 AI 转型的进程,必然不是同步的。
我为什么敢这么说?因为大媒体的 AI 转型,注定会无疾而终。这是基因层面的原罪,谁来都不好使。
阻力首先来自从业者的傲慢。有相当一类媒体人,即便因为自媒体行业变成了“商人”,底色上仍然是文人,清高的文人,至少他们自认为是这样。
他们仍然对手工内容充满自信,不会让 AI 染指半分,甚至认为媒体才是 AI 大潮下最后的幸存者。
刘慈欣在《三体》里写过这么一句话,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,傲慢才是——没错,这就是媒体行业既得利益者的傲慢。
上升到媒体机构层面,则会陷入经典的代理人困境。
大多数媒体创始人或机构一把手,都或多或少看懂了 AI 降本增效的趋势,并试图向下推行。但这些媒体的架构往往复杂。正如前文所说,创始人和一线作者的利益分配极度不均。
创始人推行 AI 转型,终极目的是为了用极少数的超级编辑,取代庞大的采编团队。但身处微笑曲线底端的一线作者们,绝不会允许 AI 的表现超过自己。另一方面,那些被选中的超级编辑,收入增长和工作量的增加,也必然不成正比。
因而在实际操作中,他们会通过各种隐性手段,如故意弱化提示词、制造 AI 无用的错觉来抵制替代,极力维持现状。
而在体制内媒体,受制于严格的安全合规和人员编制属性,这种转型更是会被无限期搁置。一边是高层要转型,另一边是基层要饭碗,这种天然的转型冲突往往会无疾而终。
媒体的所谓 AI 转型,最终也会变成一场空。
03 :媒体 AI 转型中的受众分层论
接下来我们聊聊受众。
目前行业内有种大行其道的观点,认为 AI 是普惠的,是必将惠及千行百业的。
观点本无对错,但 AI 时代的机会,本质上是属于少数人的机会,甚至比移动互联网时代的红利窗口更窄。
在这个应用层产品爆发的节点,能真正驾驭 AI 的人,必须同时具备底层逻辑认知和深厚的行业实操经验。以上几个条件叠加,放到目前的人口基数里,千万分之一可能都不到。
加上大量普通人的精力早已被本职工作和家庭透支,他们不会有余力去思考自身行业与 AI 之间的关系,能真正用好 AI 产品的人,往往也是极少数。
即便现在 AI 产品的广告上了春晚,打到了农村民房的墙上和农贸菜市场里,和短视频极速版坐了一桌。但这种行为艺术级的推广营销,最后一定一地鸡毛。
原因很简单。无论是语音还是文字,AI 交互的本质是“表达”。但具备深度思考、逻辑严密且言之有物的表达能力,在全人类中本身就是一种稀缺品。
这就意味着,对于绝大多数缺乏结构化表达能力的下沉市场受众而言,就算把最先进的 AI 摆在他们面前,吸引力也还是不如短视频里的黑丝和大腿。他们无法从这种高认知门槛的交互中获得多巴胺,自然也就不具备分辨 AI 生成内容的能力。
在各大内容平台,这些受众最常见的交互方式,不过是复制粘贴同质化的评论,或发送一连串表情包。对于下沉市场受众来说,只要 AI 批量生成的资讯题材足够下沉、标题足够猎奇,它依然能成为收割流量的爆款。
在他们眼里,AI 生产的赛博废料,与人类 Ctrl+V 的手工内容,没有任何区别。
但受过高等教育、具备独立思考能力的高净值受众则稍有不同。
一部分人会出于对“人味”的渴求,偏爱个人风格强烈的手工创作者,并愿意为此支付溢价;另一部分人,则只看重信息的增量与逻辑的完备性,他们不在乎一篇高质量的深度报道是否有 AI 参与辅助,只要它能提供真实的商业洞察。
这种高净值受众的需求,恰好也与媒体变现端的“甲方逻辑”不谋而合。在商业投放中,企业选择媒体,本质上是为特定的媒体人脉与平台势能买单。只要交付的内容逻辑严密、没有低劣到被看出来的“AI 味”,甲方并不关心它是否由 AI 辅助生成。
随着 AI 生产力的全面普及,媒体行业的信息分发,最终也将阶层化、圈层化,乃至某种意义上的信息孤岛化——
下沉市场的受众,将彻底被困在由免费大众渠道分发的 AI 资讯垃圾场中,被无限量生成的同质化内容填喂;而高净值受众,则会通过支付资金或注意力溢价,退守到少数由“精英大V+顶级编辑打造的 AI 工作流”共同维护的稀缺信息源里。
AI 时代的到来,并没有实现信息的普惠。它只是以极高的效率,完成了传媒生态中受众与圈层的最终隔离。
这个结论足够可悲,但也无人可以阻止它的到来。
04 :媒体行业终局,与新闻专业主义的呼唤
看到这里,包括我在内的诸位,想必都有一个终极的疑问。
“AI 时代真正到来之后,媒体究竟还存不存在?”
针对不同的受众,答案其实是两极分化的。
对于极少数信息收集能力极强、掌握 AI 核心交互的高净值人群而言,他们完全可以通过专属的 AI Agent 直接抓取、清洗并提炼全网资讯。对于他们,“信息中间商”式的媒体,早已不复存在。
但对于最广大的下沉市场受众而言,他们早已被算法推荐驯化出了被动接收内容的习惯。面对这些被“驯化好”的流量,在 AI 无限产能的加持下,作为“内容农场”的机构媒体,甚至会迎来某种畸形的繁荣,代价则是内容价值的绝对稀释与降级。
在这种极端的受众分化下,媒体的供给端必将迎来彻底的大清洗。那些古典带点封建的“内容手工作坊”,由于缺乏行业资源和真实的采访能力,加之在 AI 面前显得无比低下的内容产能,必然会成批倒下。
旧机构的尸骨之上,真正的“超级个体”也会随之诞生。
在掌握提示词工程和内容审美的精英媒体人手里,原本耗时最长的案头检索、财报清洗、初稿撰写,已经被彻底剥离给 AI 。过往传统媒体那种庞大、臃肿且利益板结的编辑部,将失去存在的意义。
未来的主流媒体形态,必然是极度轻量化的“原生 AI 自媒体”——一个拥有顶级内容审美和行业资源的媒体人,带着一套高度定制化的 AI 工作流,就能产出行业顶级水准的深度报道。
这个时候,媒体人的核心价值,必然存在于 AI 还无法触达的绝对领域:商业世界里的人际博弈、互联网之外的一手信息、以及媒体人赖以安身立命的行业价值观,亦即所谓媒介伦理。
这也是为什么,在 AI 彻底解构了媒体行业的生产管线之后,我们反而需要更加大声地呼唤“新闻专业主义”。
很多人将新闻专业主义,刻板地理解为理性、中立、客观。但在不久的将来,AI 绝对可以写出比人类中立一万倍、四平八稳绝对不会犯错的“八股文”。真正的新闻专业主义,恰恰是 AI 做不到的那些部分:
AI 懂得算法上的“安全对齐”,但它不懂得作为社会公器去捍卫公众利益;
AI 可以毫无情绪地罗列正反两方的事实,但它无法在面对强权和资本时,拥有不臣服于任何势力的风骨;
AI 可以检索全网的共识,但它无法像一个真正的新闻学徒那样,躬身入局,双脚沾泥,用独有的人文主义精神,去捕捉时代洪流中微小的社会切片。
AI 最终会接管 99% 的标准化内容生产,但只要商业世界依然存在人为因素的信息差,剩下那1%的媒体人,就将凭借着不可替代的价值观、一手信息的突破能力以及强烈的个人叙事风格,站上行业价值链的顶端。
AI 最终会杀死作为信息搬运工的媒体,但真正的新闻专业主义,必将在这片行业废墟之上,迎来永生。